跨年这天夜里,梁梦琦还是花了些心思打扮。她白天逛街的时候相中了一副耳钉,虽然知道自己不适合金色,但还是索性买了。柜台小姐替她打包的时候称赞她的腕表很好看,梁梦琦很想说是朋友送的,但想了一会儿还是没说,只笑了笑称赞对方的口才好,是做销售的料。
今晚的新年音乐会演奏柴可夫斯基。梁梦琦对镜自视,腮红恰到好处,睫毛扑闪扑闪。金棕色的眼影和略带橘调的浓郁口红相得益彰。手提包是她平时最舍不得拿出来的那一个,还花了好些时间把东西腾来腾去。
即将到来的新年显得这样不真实。路上太堵,她破例坐了地铁。地铁上,她回想五年前自己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度过的新年,喝醉了的她和两个异国朋友拥挤在人群中,被陌生人庆祝的香槟打湿了衣服,一身酒味地去挤地铁。她还记得那天晚上自己丢了一条围巾,一只手套和一盒女士香烟。
梁梦琦从不抽烟,那盒香烟她还没有打开过。但她把它弄丢了。
下车后,她随着人潮走出站口。会场离地铁口不远,没有一会儿就到了。时间刚好,来听音乐会的人多,梁梦琦排在最后面。天气不算冷,但却有下雨的兆头。她抬头看天,街道被星星点点的灯光点亮了,好像可以让人暂时忘却阴云密布的天空。
梁梦琦伸手想要从包里摸出今晚的门票,却突然发现自己因为换了手提包而把票忘在了家里。
她慌张地摸索,尽管理智告诉她门票一定不在身上,但当下的她却机械地把包翻来覆去,好像这样就可以忽略掉内心的慌乱一般。门票是公司给的,并没有电子版,恐怕连注册的名字都不是自己。
她告诉自己冷静,再冷静。气压也变得沉闷起来,直到她感觉到头上有零星的雨点,先是滴滴答答,然后越下越急,肉眼可见地变大了。
梁梦琦不顾面子,冲到队伍前面,询问柜台的人员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临时买一张票,对方却很礼貌温柔地告诉她门票早就已经售罄。她辩解说一定有一个空位,因为自己把门票忘在家里了,对方却说没有办法核实票号,她不能凭空给她开一张新的出来。
排在队伍里的人对她开始不耐烦起来,冲她叫道:“马上就要开始了,别耽误我们。”
她就这样站在原地,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冒着雨离开。
梁梦琦脱了高跟鞋,将一双湿漉漉的脚放在地铁的地上,脚背沾了泥水,又脏又难受。她狼狈地将擦过小腿肚泥水的纸巾塞进新买的手袋里,光亮的衬布马上就蹭上了脏东西。梁梦琦顾不上心疼,她只是很累,忘了该去想些什么,于是手托着腮,垂着眼帘沉默着。
地铁驶出地下,夜晚的城市的霓虹柔柔地射进车厢,光怪陆离。她抬头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早年还是鹅蛋般的一张脸,因为近年越发消瘦而显得尖了起来。她真是比十八岁时不知道漂亮了多少倍。
在倒影之外,她与坐在对面的一个妇人四目相对。六十多岁的年纪,手边放着一只鲜艳得丑陋的手推车,里面却空空如也。梁梦琦没办法不注意到她下垂的乳房和隆起的小腹,在一件已经洗得发蓝的红体恤衫里,似乎都没有花心思遮掩。
她别开脸看向窗外。墨蓝色的天空下,高楼快速划过,车灯像呼吸一般明灭。安东给她指过的那栋楼在视野里停留的时间比其他的楼都要长。但最后也随着海湾的繁华渐渐消失在车窗之外。
只有倒影里她的脸十年如一日般茫然。
【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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